第一文学城

【金陵执棋人】第19章

第一文学城 2026-09-08 03:05 出处:网络 作者:苏秦编辑:@ybx8
         作者:苏秦 2026/08/02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作者:苏秦
2026/08/02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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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377 字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灯火次第熄去大半,只余几盏挂在廊下的夜灯,晕出昏
黄柔和的光。我悄悄移步去往烟罗的厢房,本想开口追问玉簪的前因后果,可立
在窗边望去,只见她侧身静坐于榻上,双手紧紧搂抱着那只盛放残簪的锦盒,头
微微低垂,眼神涣散,一动不动,身形看起来越发的消瘦,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夜晚一片静默,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我瞧着她孤寂落寞的模样,到了嘴边
的话又尽数咽回腹中。我知晓她心底的苦闷,此时心中定然是难过极了,即便心
中焦急担忧,却也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轻轻转身退了出去。

  细细想来,越是临近大婚,我心中反倒没有半分紧张雀跃,只剩满心疲惫。
这些时日日复一日的礼仪彩排、站姿走位,桩桩件件刻板规矩,只为大婚当日万
无一失。可日复一日的打磨操练,早已耗尽了我所有的期待与欢喜。

  这场人人期盼的婚事,每一道流程都像是被人刻意打磨出来的一般,反倒不
像我与烟罗的良缘归宿,更像是一场供满堂宾客观赏的热闹大戏。所有人都在盯
着观看,等着事后的评判,唯独无人问我心中所愿,这般刻意周全的圆满,让人
只觉索然无味。

  我忽然想起白日唐樱在台上唱戏的模样,想来她日日登台演绎旁人悲欢,妆
容精致、身段规整,一举一动皆是设定好的身段唱腔,大抵也是这般身不由己、
逢场作戏的倦怠滋味。

  偌大的庭院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晚风微凉,树影婆娑。我立在空旷的青石
院中,百无聊赖,心头烦闷无处排解,许是想到了唐樱在戏台上的表演,忽然一
时戏瘾大发,竟是在这空荡荡的小院之中,自己表演了起来。

  我独自站在月色灯影之下,学着戏班老生的唱腔身段,自顾自演起了一出
《萧何月下追韩信》。时而扬袖踱步,时而低吟浅唱,唱腔跌宕起伏,身段随性
起落,将心中郁结的烦闷,尽数借着戏文倾泻而出。无人观看,无人评判,反倒
轻松自在了许多。

  我正演得入神,仿佛自己就是那戏文之中的勇将一般,身形翻转,正演到最
为关键的时候,忽然感觉有道灼热的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身上。

  夜色朦胧,月色晦暗,廊下光影交错,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望见一道静静
伫立的窈窕人影,直直的凝望着。

  我心头微顿,当即停下动作,收了唱腔,扬声轻问:「是谁在那里?」

  昏暗处人影微动,缓缓朝我走了过来,待那人走出暗影,落入灯火之中,我
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方才将自己困于房间之中的烟罗。

  心头烦闷瞬间散去大半,我眉眼一亮,欢喜地唤了一声:「烟罗姐姐。」

  烟罗缓步走到我身前,抬手温柔抚过我的头顶,面容中的愁绪已经被她遮掩,
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温柔似水,轻声打趣:「夜深不睡,独自在院子里唱曲儿,
倒是好兴致。」

  我垂着眉眼,闷闷地应了一声,心头不禁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倾诉道: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婚事,可如今日日排练,还要背礼数、记规矩,一言一行
都要按着旁人的心意来,弄得跟我们登台演戏、专供旁人看热闹似的,总觉得十
分别扭。」

  烟罗闻言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柔声宽慰:「傻瓜。你是杨
家长子,大婚乃是家族头等大事,朝野邻里皆在观望。若是不讲排场、不守礼数,
草草成婚,只会落人口实,被旁人耻笑杨家失礼数、没有规矩的。」

  晚风温柔,月色微凉,两人并肩立在院中,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之中的点点
繁星,一时间心思倒也变得平静。

  温存片刻,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轻声开口,小心翼翼提起
那件事:「烟罗姐姐,白日那支玉簪……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烟罗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染上一层怅然与酸涩。她轻轻叹
了口气,声音带上几分苦涩,闷声开口说道:「那是我娘亲的发簪。」

  我心头猛地一震。其实连日揣测,我早已隐隐猜到几分真相,可心中始终存
着疑虑。我分明记得,从前她与我细说家事时,明明说过当年家族蒙难,娘亲不
堪牢狱折辱,早已在狱中自尽身亡,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望着她落寞的眉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烟罗垂眸望着地面,虽然已然没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但是身形却依旧有些
颤抖:「我这些年一直认定她不在了,可这支簪子居然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敢再继续猜想下去了,我怕抱了满心希望,最后换来一场空欢喜,希望越大,
失望便也越大。」

  见到烟罗如此模样,我心中一疼,连忙开口说道:「若是真的是她,我便亲
自去戏班请她过来,让你们母女相见。」

  烟罗闻言,连忙用力摇头,眼底是一片清明,她正色说道:「不可。我们如
今尚未彻底洗清罪身,依旧是戴罪之身。倘若当真真是我娘亲,我们贸然惊动,
只会暴露她的踪迹,连累她再次身陷险境,我万万不能害了她。」

  「如果不是……」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眼底水光闪烁,后半句终究隐
了下去。

  我自然知晓烟罗心中的顾虑,我伸出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温声安抚:「我
明白你的难处。那我悄悄去戏班看一看便是,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模样,我帮你悄
悄确认。」

  烟罗一怔,抬眸看我,苦涩一笑,泪珠终究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
滑落,哽咽道:「我记不清了。年岁太久,幼时的记忆模糊不清,只模糊记得娘
亲身形很高很高,高的让我仰着头都几乎看不清面容,可孩童的记忆本就记得不
甚准确,算不得什么数的。」

  「啊……对了……」话音未落,烟罗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她忽然抬手指了指
自己下巴左侧处,轻声道,「这里,我娘亲下巴左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我
妹妹幼时顽皮哭闹,伸手乱抓,不小心抓破的,很多年了,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在。」

  看着她无助落泪的模样,我心头酸涩难忍,连忙伸手牢牢搂住她的胳膊,拍
着自己胸脯向烟罗保证道:「烟罗姐姐你放心就是,明日我便悄悄去戏班打探,
帮你看一看,定然帮你查清楚。」

  烟罗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她的面容虽然极其的平静,
只是心中却也是紧张万分。既期盼重逢,又畏惧落空。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我便早早的起了床,我心中始终记挂着烟
罗娘亲的下落,心中焦急万分,也无心安坐等候,早早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匆匆
出门,打算先去寻黄勇,拉着他陪我一同去往戏班打探消息。

  黄勇素来喜欢在戏班里面听戏,比起我,见识可谓是多了不知道多少,由他
陪着前去,行事也方便。可待到我赶到黄勇府邸,守门小厮却躬身回话,言说黄
勇昨日外出办事,连夜未归,至今尚且没有回府踪影。

  我闻言难免失望,站在府门前踌躇片刻。只是如今寻人之事刻不容缓,我也
不愿再平白浪费时间等着黄勇回来,便打算独自前往戏班,悄悄打探那位梳妆妇
人的踪迹。

  正当我抬脚准备动身之际,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悄然现身,缓缓立在了我的
身边,我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形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之后,这才放松了警惕。

  「若水姐姐,这般早,可是又有什么任务?」看着若水高挑的身形,我不由
有些好奇。

  若水神色清冷淡然,素来寡言少语,此刻闻言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稳:
「并非公干。近日应天府局势不太平稳,市井暗流涌动,夫人放心不下公子安危,
命我贴身随行,护你周全。」

  我闻言失笑,摆了摆手,语气之中故作几分成熟,说道:「不用不用。我如
今都快要成婚成家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贴身看护。」

  话音落下,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心念一转,即刻改了口:「哎呀,正
巧若水姐姐你也来了,不如陪我走上一趟,就陪着我一起去戏班那边瞧瞧吧,咱
们一块去寻个人,可好?」

  若水挑了挑眉,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她向来这般少言,只是悄然后退半步,
稳稳落于我身侧后方,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四顾,静静随行,已然默认了我的安
排。

  晨风吹散薄雾,晨光渐亮,我脚步轻快踏出街巷,朝着戏班所在的方向行去,
若水始终不远不近跟随,只落后我身后一步的距离,默默地跟随着,对此我早已
见怪不怪。

  我自小在娘亲跟前长大,纵使褪去了所有纨绔少爷的娇纵脾气,待人接物素
来随和,全无架子,可府中的礼数却是全然都不能少的,便也就直直地走在若水
的前面,任由她在身后跟着自己。

  寻常街巷行人往来,热闹嘈杂,我与若水二人的衣着皆是不菲,不少路人的
目光都落在了我们二人的身上,多打量了几番。

  若水虽是穿着常服,但也绝非是寻常侍女模样,她身形高挑挺拔,身姿利落
窈窕,眉眼清冷,容貌清丽,丝毫不逊烟罗半分,甚至因为那高挑的身形,衬得
她气质越发的除尘清冷寡淡的气质配上挺拔身段,格外吸睛,一路走来,回头者
无数。

  街边游荡的几个市井小混混,清晨起来无所事事的蹲在街头,正盘算着看那
个人好欺负,打算「借」点铜钱,眼神游走间,猛然瞧见若水容貌出挑,又看我
一副温润斯文的少年模样,便起了轻薄搭讪的心思,吊儿郎当凑上前来,嘴里说
着轻佻的浑话,伸手便想往若水肩头探去。

  他们终究是不知,这位看似貌美柔弱的女子,是娘亲亲手调教出来的顶尖侍
卫,一身身手凌厉狠绝,从无半分花架子。

  不等对方指尖近身,若水神色未变,连眼神都未曾多抬一下,脚下步伐未停,
身形微侧,手肘精准利落出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松松的抬手之间,便
听见几声闷哼痛呼接连响起,那几个小混混胳膊尽数被卸了下去,一个个的痛得
脸色惨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前后不过瞬息之间,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

  几个混混瘫在街边捂着手腕哀嚎,再也不敢有半分招惹的心思,彻底老实安
分,连抬头打量的胆子都没了。

  自始至终,若水面色平常,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几粒尘埃,
半点不曾将这点市井闹剧放在心上。她依旧落后我半步,默然随行,面容平静,
却也警惕着前路与周遭的一切动静。

  大抵是有了若水方才的威慑,一路上通畅无阻,不多时便抵达了唐樱所在的
戏班处。

  今日戏班之中并没有演出,整个戏班都显得比平时轻松了些,但是院落之中
虽然安静却不冷清,众人纷纷闷头处理着自己手中的事情,不少戏子两两结对,
在院中开阔处对戏排练,唱腔婉转起落,身段流转开合;边角处还有几人扎着马
步、抻腰压腿,练习基本功。余下的人则扎堆在商会库房之中,分门别类整理堆
叠整齐的戏服、盔头与各类演戏道具,一派忙碌规整的景象。

  我抬眸缓缓扫过院中所有人影,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张面孔,下意识搜寻着那
娇弱柔美的身段,却始终不见唐樱的身影。

  倒是那东主眼尖,远远瞥见我进门,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上来,脸
上立马就堆着熟络客气的笑意,躬身问好:「杨公子大驾光临,稀客稀客,真是
让这戏班蓬荜生辉啊!不知杨公子今日前来,可有何事吩咐?」

  我早已习惯了东主那市侩奉承的模样,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客
套,随意客套寒暄了几句,说着无关紧要的场面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偌大的
院落里左顾右盼,暗自留意每一个人的身形样貌,心底始终记挂着那位下巴带疤、
身形高挑的神秘妇人。

  班主见我目光四处游离,误以为我是专程来找唐樱,当即笑着主动开口解释:
「公子可是来找唐姑娘的?真是不巧,今日唐姑娘恰逢私事出外,不在戏班中,
看情形怕是要日落之前才能赶回。」

  我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心底并无多少波澜。我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寻找
唐樱,自然谈不上失望。只是被班主一语点破张望的举动,一时有些局促,不好
再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四处打探。

  无奈之下,我只能借着观摩众人排练、细看戏台道具的由头,慢悠悠在院中
来回转悠,目光依旧隐秘地扫视每一处角落,暗自排查。

  可一路看下来,心底的期许一点点落空。戏班中大多是身段利落的男戏子,
往来穿梭、忙活不停;偶尔能见到两三个女工、伶人的,都是些年轻的女子,年
岁也不过是二八年华,身形娇俏,满脸青涩稚嫩,年岁、身形皆对不上。

  偌大的戏班驻地,人来人往,偏偏没有一位身形高挑、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妇
人,更别提能对上烟罗口中,下巴左侧带着旧疤的模样。

  我不死心,又绕着库房、练功场慢悠悠转了两圈,将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打量
一遍,依旧一无所获。院落里人人忙碌有序,并无半点异常,更无符合特征的陌
生妇人。

  几番转悠打探无果,我心底清楚,再继续赖在这里难免惹人猜疑,过于突兀。
眼下没有半点头绪,再停留也是徒劳。

  我收敛心绪,对着上前陪笑的班主微微颔首,随口客套两句告辞,便带着静
默随行的若水,转身缓步走出了戏班院落。

  没有找到烟罗姐姐的娘亲,我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回想起烟罗姐姐独自一
人默默流泪的模样,心中更是难受异常,可是眼下却也已经不适合再做停留,也
只得带着若水转身折返,不多做逗留。来时的街道人声鼎沸,我刻意挑了一旁僻
静的小胡同穿行,想抄近路尽快回府,也好早些将今日的见闻告知烟罗。

  可刚走入胡同深处,身侧一直静默随行的若水骤然抬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胳
膊,示意我停下。

  「你要找的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闻言瞬间怔住,一时不明所以,心底下意识以为她指的是外出未归的唐樱。
我连忙驻足,抬眸四处张望,胡同空空荡荡,青砖灰瓦静立,周遭并无半个人影。

  正当我满心茫然之际,视线落在了胡同尽头的拐弯处。

  一道高挑挺拔的人影静静立在暗影边缘,身姿纤细却笔直,目测足足五尺三
寸上下,远超寻常女子的娇小身段,在巷口光影里格外醒目。只是距离尚远,逆
光之下面容模糊,完全看不清眉眼,只余下一道清瘦孤绝的剪影。

  难道是她?

  我心头猛地一震,顿时有些激动,满心怀揣着期盼与忐忑,连呼吸都下意识
放轻。我侧头飞快看了若水一眼,眼底满是急切。

  若水眸光沉静,对着那道人影轻轻颔首,给了我最确定的答复。

  得到确认的瞬间,我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抬脚快步朝着巷口飞奔而去,脚步
急促,连心底的慌乱都无暇顾及。

  那道高挑妇人见到我奔来,非但没有躲闪避让,反而静静伫立原地,瞧着我
一步步地朝自己靠近。

  我快步逼近,距离一点点拉近,妇人的眉眼面容渐渐从逆光暗影中剥离清晰。

  她确实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肌肤白皙,轮廓温婉,可一双眼眸却沧桑得
吓人,眼底浑浊盛满了数不尽的风霜,像看透半生起落的古稀老人,全然没有年
少妇人的鲜活。而且她的头发看起来也是一片花白,被一根簪子斜斜地挽起,挽
起一个已婚妇人的发髻,无钗无饰,干净素淡,一身粗布布衣,低调得近乎卑微,
全然看不出昔日的半点风华。

  可即便如此,我只一眼,便彻底定了心神。

  她的眉眼轮廓、五官骨相,与烟罗足足有六分相似,这般极致的相似度,根
本无需半点怀疑,绝对是烟罗苦苦寻觅之人。

  我心头激动万分,脚步猛地顿在她身前,喉间微微发紧,来不及整理心绪,
便急切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敬重:「夫人,您可是烟罗……不,灵
儿姐姐的娘亲?」

  话音落下,我再次凝神细细打量她的面容,目光精准落在她下巴左侧。打量
着烟罗姐姐记忆中唯一的一个印记,果不其然,那里静静卧着一道浅浅的细小伤
疤,尽管已经被岁月冲淡,但还是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正是昨日烟罗姐姐提及到
的幼时妹妹哭闹抓伤的那道旧痕。

  四目相对的刹那,妇人原本如枯井一般沉寂的眼底瞬间崩裂。

  方才还强撑着沉静淡漠的眼眸,霎时间蓄满滚烫的泪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
兆地滚落,砸在素色布衣上,晕开浅浅的湿痕。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里,翻涌着
无尽复杂的情绪,是彻骨的自责与思念,是不敢相认的怯懦,还有熬尽半生的酸
楚。

  她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连带着身子都在颤抖,硬生生压住喉头翻滚的哽咽,
肩头轻轻耸动,一遍遍无力地轻轻摇头,连哭都不曾发出声响。

  瞧着妇人的模样,我也猛然想起方才问话太过直白莽撞,实在不妥。

  她隐姓埋名、苟活避世多年,定然是生怕身份暴露,怕牵连烟罗,怕来之不
易的安稳彻底破碎。我这句贸然的质问,无异于撕开她深藏多年的伤疤。

  身侧的若水见到我二人这般,快速扫过胡同两端,确认无人窥探尾随,当即
上前半步,语声低沉冷静,精准点出眼下要害:「此处僻静却不稳妥,人来人往,
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重重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疑问,不敢再多做耽搁,连忙对着妇人放
轻语气,示意温和:「夫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我心底藏着太多未解的疑惑,无数的疑问想要问出口,可是我此刻看着她泪
眼婆娑、惶恐隐忍的模样,所有疑问尽数压在心底,打算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之
后,再做询问。

  妇人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衣角,犹豫片刻,最终看着我眼
底的真诚与恳切,微微松了紧绷的肩头,默默抬步,顺从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不敢带她回杨府惊动旁人,以免节外生枝,索性带着人直奔就近的明心坊
茶馆。此地是娘亲的产业,守备严密、口舌稳妥,最适合密谈,绝不会轻易泄露
半点风声。

  刚踏入茶馆大门,值守的掌柜一眼便认出了我,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
前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公子,若水姑娘。」

  若水神色淡淡的,径直吩咐道:「把三楼整层清空,切记,不许任何人靠近。」

  掌柜不敢迟疑,连忙应声:「小的这就去安排。」

  不过片刻功夫,三楼厅堂便尽数清场,除了我们三个,再无其他人。我引着
妇人缓步上楼,推门入内落座,若水则止步于门外,静静立在廊间值守,身姿挺
拔,严守出入口,将所有闲杂人等与动静尽数隔绝在外,杜绝一切窥探风险。

  室内安静无声,茶香袅袅,氛围安稳私密。我转头看向对面泪痕未干的妇人,
语气放得极致轻柔,尽可能安抚妇人的情绪,缓缓开口问道:「夫人,您可还记
得李灵儿?」

  这话一出,妇人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再度决堤,泪水汹涌滚落,她用力点头,
肩头剧烈颤抖,哽咽的嗓音沙哑破碎,藏着数不尽的思念与痛楚:「我当然记得
啊!那是我命苦的囡囡,是我心头唯一的牵挂。我的囡囡啊……她如今可好?」

  妇人满脸泪痕,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心头酸涩难忍,轻声安抚道:「您放
心,她很好。当年劫难之后,她被我娘亲救下,改名冯烟罗,这些年安稳度日,
无灾无难。如今我们情投意合,已然定下婚约,不日便会举行婚礼。」

  得知烟罗如今安好顺遂,不日便要大婚,非但没能安抚妇人的情绪,反而看
得她那眼泪越发的汹涌,源源不断滑落,浸湿了身前衣襟。

  我看着她痛苦的模样,那脆弱的模样,几乎与烟罗姐姐昨日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劝慰。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所有宽慰的话语在此刻
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静静坐着,任由她宣泄多年积压的苦楚。

  我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问道,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当初烟罗一
直以为,您早已在狱中自尽,所有人皆是如此认定,为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事情吗?」

  妇人抬手胡乱拭去脸上泪水,指尖依旧颤抖,眼底满是沧桑悲凉,缓缓道出
那段深埋地底、无人知晓的过往。

  「我当年的确在狱中自尽过。」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恍惚,回忆起那暗无
天日的时候,嘴唇都有几分颤抖,「彼时万念俱灰,只求一死解脱,彻底了断残
生。可命运弄人,我一心求死,可偏偏没有死成,估摸着狱卒见到我没了气息也
是嫌晦气,便草草将我当作死人,随意丢弃到了城外乱葬岗。」

  「我醒来之后,是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头之上,身边尽是冰冷尸骨。凭着一
口执念硬撑着,从乱葬岗的泥土与尸堆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那之后,我不敢暴露身份,不敢与人深交,只能混在逃难流民之中,从通
州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千里,受尽饥寒困苦,一路熬到济宁。」

  「当年我贴身藏着这支玉簪,是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念想,片刻不敢离身。
可流亡途中饥寒交迫、身无分文。有一次,这支旧簪不慎外露,当即被一群流民
盯上,众人蜂拥而上肆意哄抢,我无力抗衡,险些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保不住。」

  「万幸唐姑娘所在的戏班班主途经此地,心生恻隐,出手为我解围,将我收
留。后来便也留在戏班里做些打杂洗衣的事情,后来班主见我会些梳妆的手艺,
便让我专职为戏班花旦打理妆造、梳理发髻,才算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这些年,我跟着戏班走遍大江南北,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日日藏姓埋名,
不敢吐露半句过往,生怕牵连残存的亲人。一路漂泊,直到落脚应天府,才算真
正安稳下来。」

  她垂眸望着自己粗糙布满风霜的双手,眼底满是苦涩,轻声续道:「我本从
未敢抱有奢望,我们一家皆是戴罪之身,满门蒙难,我能苟活于世,已是万幸,
哪里还敢奢求骨肉团聚。我只盼着我的囡囡能平安活着,远离朝堂纷争、远离罪
孽牵连,此生安稳无忧,便足矣。」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日戏班外出登台,我偶然在戏台外瞥见一道熟悉的
身影,只一眼,我便认出了我的囡囡。哪怕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褪去了旧时
模样,可骨肉血脉相连,我一眼便能笃定是她。」说到这,她的眼中闪烁起了点
点的亮光,她指尖颤抖着伸出,就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烟罗一般。

  「我的囡囡平安长大了,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
我的囡囡了,却没想到……四处打探消息,得知她被贵人所救,活得安稳体面,
日子顺遂无忧,我悬了多年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我不敢现身相认,不敢打乱她如今的安稳生活,更怕自己的罪身牵连于她,
毁了她来之不易的一切。可是……我也念极了我的囡囡,思索再三下,还是将那
根簪子交付给了唐姑娘,也算是……圆了自己这些年的念想吧……」

  我望着面前的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地发疼。

  方才她说起那些逃难的往事,虽然几次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始终
没有落下来。她说话的语调也是平稳的,像是那些事已经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磨了
太多年,磨得棱角都钝了,只剩下一种认命一般的平静。可唯独提起自己的女儿,
眼泪才如决堤一般流下。

  她说她姓顾,出阁前的名字叫纪珺。

  顾纪珺。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暗暗记下。烟罗姐姐跟我说起往事
的时候,只提过她娘亲性子刚烈,在狱中便已自尽,连名姓都不曾细说。如今这
个名字落在我耳朵里,倒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了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我想象着她当年被扔到乱葬岗的模样,又想象着她从尸堆里爬出来,一路辗
转千里、隐姓埋名的光景,再瞧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妇人,心里头翻涌的滋味
实在难以言说。

  我稳了稳心神,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襟和袖口。今日出门匆忙,换的是
一身轻便常服,腰间只挂了个随身的荷包,并没带什么银钱。我翻遍了袖袋和腰
间的暗袋,总算凑出几张银票,又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拢共算下来也有数百两。
我把这些一并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夫人,这些您先收着。」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诚恳,「今天出门急,没带太
多。您拿回去给自己置办两身体面的衣裳,再添些日常用度。明心坊在城西有一
家成衣铺子,回头我让人跟掌柜知会一声,您只管去挑料子就是了。」

  李氏低头看着桌上那摞银钱,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推辞,可那些话在嘴
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银票上方
悬了一瞬,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攥着自己那身粗布麻衣的衣角,轻轻揉搓着。

  「这些……太多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尽力
压得平稳,「我一个洗衣梳妆的粗使婆子,哪里用得着这许多银钱。」

  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您不是外人。您是烟罗姐姐的娘亲,
往后也是我的长辈。这不过是些薄资,您只管安心收着就是。「」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她那张与烟罗有六分相似的脸庞上,心中
一软,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回去就找娘亲商量,给您安排一个能见光的身份。
到时候您出入咱们明心坊也方便些,等我和烟罗姐姐成亲那日,您一定要来当我
们的证婚人。」

  「证婚人」三个字一出口,李氏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她抬起头望着我,那
双眼睛红红的,有泪光在里头晃了晃,却被她生生压住了,没有落下来。她轻轻
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不成的。我一个罪妇,早
该在十几年前就死在牢里了。能活到今日,能远远看她一眼,已经是老天爷开恩,
哪里还敢再站在人前,做她的证婚人。会连累她的,也会连累你们一家的。」

  她说得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字字句句都透着为烟罗着想的考量。我心
底一酸,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您放心。这些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推辞的话,可最
终只是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转瞬就散了。

  「那便……劳烦公子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低沉,只是尾音微微有些
发颤。

  我点了点头,见她终于松了口,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她身上穿的那身粗布麻衣,料子粗粝得能看见交织的线头,颜色也早已洗得
发白泛旧,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衣裳。可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被那副身段撑出
了别样的味道来。她肩宽却不显壮,腰身收得极细,胸脯饱满挺翘得几乎要把前
襟撑起来,臀线圆润丰盈,从肩到腰再到臀,便是一条柔和的弧线,像一颗挂在
枝头熟透了的果子,被薄薄一层皮裹着,底下全是饱满的汁水和软熟的果肉,看
着平平无奇,可但凡多看两眼,便觉那丰腴的味道几乎要从衣裳底下渗出来。

  若是不看那双布满风霜的手和眼角的细纹,单看这身形轮廓,也和烟罗姐姐
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比烟罗姐姐更丰腴些、更成熟些,像是同一株花,一朵开在
春风里,一朵开在秋霜后。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一瞬,这才回过神来,心头一跳,连忙将视线转向
窗外。脸颊上烫得厉害,耳根子也跟着发着热。我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
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扬声朝外头喊了一句:「若水姐姐。「

  门外应声传来一声轻应,若水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身姿
笔挺利落,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我和李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我吩咐。

  「你帮忙把顾夫人送回去,务必送到戏班后头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再
走。」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如常,「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不
必客气,直接料理了就是。我自己先回去了。」

  若水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侧身朝李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氏站起身,她比我高出将近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格外高挑。
她忽然朝前迈了一步,似是犹豫着什么,突然回过身来,双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胳
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她这一下来得又急又快,力气也大得惊人,我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
她带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被她拽着一起跪到地上去。




感谢楼主更新~ 充满温情的一章。找到烟罗母亲是桩大事,期待后面母女相认和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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